当前位置:首页 > 电子教案 > 第六章 人文自然观  

 

第三节 生态伦理学困境与新人文主义

 

(一)、生态伦理学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挑战

生态伦理学有种天然的倾向就是援引前现代农牧社会的和谐自然观乃至古代自然神崇拜观,这种倾向,正是欲在根本上否弃现代化历史乃至人类从自然界赖以分化独立出来的人类学本体劳动,从而在根本上否弃人文主义。例如,对中国古代“天人合一”观的广泛援引,已构成现代生态思想一个论域。但如本书前边已一再强调过的,古代思想作为现代人文主义思想资源,其前提乃是现代性批判的现实立场,而在忽略或改造古代思想的本来含义及其历史背景同时,古代思想已经由现代性阐释而发生转化。“天人合一”(如在汉儒那里所奠基)的神权与君权相互勾结的政治思想史背景,可以消除不计,但“合一”的古代基点是个体心性修养与礼仪,其中恰恰缺少人类学意义的劳动及其社会、历史规模的人化自然中介环节。由于古代“天人合一”观没有提出独立的人文主体性地位问题,因而也不进入人文主体性的现代困境,也就无从为现代自然观的现实批判与改造提供现实力量。

生态伦理学明确提出了一种不仅在利益立场与认知态度上、而且在物种地位上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概念,并与之对立地标榜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立场。然而,我们是否应该与是否可能在批判唯科学主义及其弊害时同时否弃科学技术?是否可能存在一种离开人文主体性的生态伦理学?一种既区别于唯人类自我中心立场又立足于现代历史的人文主体性是否可能?

(二)、生态伦理学的问题与困境

1、经典的伦理学从不涉及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而生态伦理学则将伦理原则从人际范围扩大到人与自然物的关系,从而重大地改变了传统伦理学。但由此所产生的问题是:

1)、伦理调节固然以伦理关系双方的差异性为目标,但伦理关系之可能建立,却以伦理关系双方具有某种同质性为基础。

2)、传统伦理尽管存在着伦理关系双方的不平衡而有道德施行与道德接受的区别(如成人救助儿童、贤者不计恩怨感化罪人),但道德接受者即使处于被动状态也依然是潜在的人性主体。因此,互为主体性是传统伦理学的一块基石。

3)、作为伦理尺度的善,其消极(弱化)功用在于限制与均衡伦理关系双方,其积极(强化)功能则在于提高伦理关系双方。

4)、依照当代元伦理学,任何伦理学的善必须拥有相应的直觉经验才能确证。

2、当代生态伦理学基于对上述四个问题的回答而趋于两大立场:

1)、基于传统伦理学亦即人类伦理学的立场。其中又可进一步区分为两种类型:

A、基于人类整体利益的生态伦理学

这类伦理学从功利主义传统确定人类利益,人类利益被理解为物种之一的人类生存发展。此种立场强调人类局部、近期利益与整体、长远利益的相关性,从人类整体长远利益出发克制、改变对自然竭泽而渔的急功近利态度,以人类持续发展的尺度取代高速增长的传统社会目标。但在这一尺度下,爱护自然与保护生态根本上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利益,自然依然是供人类利用的资源材料与工具手段,而并非具有自身内在的目的、与人互为主体的伦理对象。

但这类生态伦理学理论的在生态保护实践中同时还引导着另一方面,那就是基于人类自我中心态强化对理性(康德所说“知性”:Verstand)与科技的倚赖,即相信理性的统筹与算计(M•海德格尔:Reddendum)付诸科技实施,便可使生态系统更为持续长远并且最少负面后果地为人所用。这实质是人类统治更大的扩张,与上述人文教化方向相比,这一方面是强力性的。因而,基于人类整体利益而对自然生态在更大时空中凭藉知性科技调节甚至重塑,这种为康德所禁戒的知性僭越,即使含有保护生态的好意,也可能伏有远非人类所能预料把握的危险后果。

    B、爱护自然是为着陶冶人性,亦即视生态伦理为传统伦理内在的组成部分。

马尔库塞的学生莱斯(William leiss)则在《自然的控制》(1972)中指出,滥用科技所造成的生态危机,根源于支配科技行为的“控制自然”观念,而控制自然与控制人具有相互包孕的关系,控制的真正对象是人而不是自然。生态伦理从而被归结于社会伦理。与前述第一种基于物种生存的人类观念的生态伦理学有别,在这里人性具有形上自由的意义。生态保护根本上取决于人类自我中心立场的转变,这一方面已在本质上不同于前述人类自我中心主义的生态伦理观。但是,将生态伦理完全还原为人类伦理,也就取消了自然独立的伦理主体地位。莱斯缺乏对自然本身的关注。从而,他所主张的人性自我转变成为封闭性的主观修养,这种人性自我转变明显缺少超越性活动所必需的外在客观参照座标。就此而言,莱斯由于未能看到确立异在于人的自然伦理主体同教化人欲之间的关联,而片面地将前者消解掉,割裂了二者的对立统一关系,从而恰恰又坚持了一种新型的人类自我中心立场。

2)、基于生态系统的环境整体主义(environmental holism)。

此种立场视有机生命与无机物为同一生态系统,强调彼此之间的依存性与可转化性,从而将整体生态系统作为人与全部自然物的同质性基础。但这种环境整体主义自身具有致命的缺陷:

A、自然生态同质性无法提供人与自然超越自身的更高尺度,而只能在自然生态水平上调节、均衡人与自然。但如果仅此而已,这实质是将人类降低到与自然物(乃至无机物)同一的原始状态。

B、由于环境整体主义贬抑人类积极性活动在生态伦理中的枢纽地位,从而又倾向于将承担此种整体主义的意识主体归诸神或泛化于物(物活论:Hylozoismus)。这里不仅存在着拔自己头发离地的悖论,而且潜伏有僭越神性位格的狂妄的人类中心主义:因为这种关于万物是否有灵的判断恰恰属于上帝的眼光。

C、由于自然宗教与活物质的科学理性观念在现代人类中均缺乏普遍经验基础,所以环境整体主义迄今尚未找到环保实践所必需的感性经验资源,而被人类中心主义攻击为少数人的乌托邦。

整体主义的教训表明,生态伦理学不可能离弃人类根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只能因循人类中心主义的传统立场。

(三)、自然美:作为生态伦理学的善

作为一种审美状态,自然美它既非自然宗教崇拜,又非人类中心主义的功利权衡,而是对自然由衷地赞美,在人类对待自然的态度中,是一种普遍而悠久的经验形态。

1、虽然各派生态伦理学均已注意到了自然美对于生态伦理学的积极意义,但却存在着如下缺陷:

1)、自然美与实用价值等量齐观,视自然美为人类游乐与怡悦的手段。由于这种观点只停留于审美价值的外层、甚至贬低、歪曲了审美价值,因而已受到广泛的批评。

2)、即使超越实用价值予自然美以形上精神意义,但仍将自然美片面地纳入人类中心主义而视为人类主体性文化形式。

3)、缺乏哲学水平的概括,未能从美学与伦理学结合的角度揭示自然美在生态伦理学中的地位。

当代生态伦理学缺乏哲学本体论高度的自然美理论,这与其注重社会运动而忽略形上深层理论的实践倾向特性有关。但从美学角度看,当代美学依据对康德美学的流行阐释将自然美视为人类主体性形式,从而阻断了自然美与自然的实质性关联,使自然美自始便无法从逻辑理论上进入生态伦理学。因此,有必要重新阐释康德的自然美理论,以便为生态伦理学提供可能的哲学基础。

2、康德的自然美学说

康德反复强调的对自然美的“直接的兴趣”,如他已排除的,并非对自然占有的感性(亦即自然)欲望,那属于物种人类主义(anthroplogism);也不是纯粹美的主体性形式感,那只是将自然作为拟人类比的形式符号––––而是对“自然本身”的喜爱与惊赞。这意味着承认并尊重自然内在的目的亦即一个客观自在的自然主体。自然美的客体化也就是自然主体化:自然美从人类主体性形式转向主体自然,从而独立于人类而客体化。康德指出,这种对自然主体的尊重,是道德的表现。

由康德关于整个自然美的论述,出现了如下深刻的悖论式关联:尽管道德的人才关注自然本身,但关注自然本身才是真正道德的;或者说,人对自然目的的赞赏根源于人对自身道德主体的赞赏,而人只有赞赏自然目的才能真正成为道德主体。从而可以对康德关于自然以道德的人为最后目的的命题做出如下重要补充:道德的人是自然的最高目的,而道德的人以自然目的的信念为最高道德。

在对一个异己并异于人类的自然目的(自然主体)的无私而由衷的赞美中,人际关系中超越个体自我中心的道德自由以更为普遍彻底的形式出现在超越人类自我中心的水平上。

因此,向人类呈现为伦理主体的自然同时依然是审美客体。自然美作为伦理主体自然的渊源基础,同时也正是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善。

1)自然美是唯一不贬低人性主体而承诺自然主体的基础,因而是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同质性基础。可见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同质性是非实体性的,它既不是人类中心主义所说的物种人类的利益,也不是环境整体主义所主张的有机系统,更不是神力。基于这一同质性,自然美包含有调节、均衡人与自然关系的善的弱化尺度意义。

2)由于自然美是主体(人类)合目的性所包含的合客体目的性一极突破主体中心态、又在更高层面达到与合主体目的的性统一的产物,因而既关联又高于人与自然。自然美提供了提升人与自然双方的统一的更高的善:a)人不仅实现了对个体自我中心的超越,而且实现了对物种人类自我中心的超越;b)自然在自然美中既摆脱了受人宰制的地位,也未流于自发调节的的荒蛮丛林法则,而是在与人类主体合目的性统一协谐、并获得帮助的人化形式中提升合自然目的性系统。

3)无论作为信念的自然目的或是作为主体的合目的性形式的自然美,都系于人超越自我的意识,因而,人在与自然的伦理关系中承担着道德施行者的责任。

4)作为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善,自然美审美本身即是直觉经验,从而可以提供元伦理学所要求的关于善的直觉前提。

5)自然美审美经验的人类普遍性为实践人与自然的伦理关系提供了普遍的感召经验。

这五点意义是对本文开始所列举的生态伦理学四个基本问题的回答。它们同时表明,自然美已满足了生态伦理学所必需的逻辑前提与经验基础。

对自然美的生态伦理学意义的分析结论同时表明,那种在批判现代自然观与物种人本主义同时否弃人文主体与人文主义的思潮是无根基的。恰恰相反,只有立足于现代人文主体性及其人文自然观,才可能超越人役自然的现代自然观。同时,在这种超越与批判中,现代人文主体性及人文主义也获得了深化与新的发展。

五、课堂讨论与练习

1、名词解释

自然观   农牧自然观  人文自然观   人类中心主义   非人类中心主义 

自然美    生态伦理学

2、简答

1)如何理解自然观在人文科学中的这种基础性地位?

2)简要说明人文自然观的历史演化的三个阶段。

3)谈谈你对现代生态危机的理解。

4)生态伦理学有种倾向就是对前现代农牧社会的和谐自然观及古代自然神的崇拜,这是否是种社会倒退的迹象,联系实际谈谈你的看法。

3、论述

1) 谈谈你对海德格尔“诗意的栖居” 和“天地神人四方神游说”思想的理解。

2)《周易》、《诗经》和《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这三部中的任一部作品,对作者的生态美学思想进行解读,写一篇小论文。

4、讨论

生态伦理学标榜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立场,那么是否真的可能存在一种离开人文主体性的生态伦理学?

六、课外阅读书目

1、(美)梅多斯等:《增长的极限》,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

2、(美)唐纳德•沃斯特:《自然的经济体系:生态思想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

3、(美)戴维•埃伦费尔德:《人道主义的僭妄》,北京:国际文化出版社,1988年。

4、(美)马尔库塞:《爱欲与文明》,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

5、(美)威廉•莱斯:《自然的控制》,重庆:重庆出版社,1993年。

6、(美)福斯特:《马克思的生态学——唯物主义与自然》,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