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电子教案 > 第五章 人文社会观  

 

第二节 家园与思乡

 

(一)“无家可归”(homelessness)的现代内涵

1、家庭伦理的现代危机

从总体来看,现代家庭伦理的问题性与矛盾冲突一面空前突出,在许多方面以至形成了危机。例如在个体本位的现代功利理性观念下,夫妻是生理需要交换价值的性伙伴,是经济互助组,也是生活照顾与感情慰藉的互助组,爱情失去了在传统宗教与文化中的神圣性与献身性;老人不仅失去传统的敬重孝顺,而且被许多现代家庭视为负担,甚至受到虐待,以至成为现代普遍性的社会问题;现代青年固然自主独立意识空前增强,但缺少规范与责任感,并由此与家庭传统伦理冲突,形成今日所谓“代沟”。

据调查,当前,在父母与孩子之间,尤其是父母与独生子女之间,最棘手的是“代沟”问题。所谓“代沟”,即两代人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在一些问题上不同看法的反映。它会影响两代人之间正常的感情沟通。虽说家庭是社会中的一个小单位,但在每个人的心中却有着极其重要的位置。社会中的种种事件的发生让我们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问题,家长和子女之间的关系有的已经出现了一定的危机。

现代伦理危机的产生,是家庭以及社会依据作为现代性基石的个体人格-人权观念来建构的结果。家庭伦理危机是整个现代社会伦理危机的组成部分,而且是这一危机核心与基础的部分。现代社会工具理性的冷漠算计,返转浸蚀到了血亲家庭这一伦理发源地。这种社会科学涵义下的家庭伦理危机是人文科学意义的家园危机的重要基础。

2、全球化与本土文化的衰落

现代化的历史是现代生产交往方式从西欧、南欧发端,逐渐扩展向全球的过程。全球化在现代生产方式、市场交易、社会交往行为与科技活动的同质一体化扩展,伴随着相应的消费方式、价值观念、伦理原则、审美形态诸文化特质向全球的扩展。这种扩展对本土文化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本土文化,亦即生于斯死于斯、千百年来祖辈传承濡染的人文传统,它宛如自然界的动植物品种,有其生命有机体的演化连续性与不可取代的个性。人性、人文主体性、自我意识,都要求一种文化意义的“根基”与“故乡”意识,以认同与肯定自我的主体性。抗拒同质化于优势大一统全球性文化、自觉保存与维护本土传统文化,成为现代化伊始就持续不断的思潮与运动。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说:“没有对个性的肯定,是不可能有城邦和家乡意识的。”当然,文化传统是不断演化的,但是,割断文化传统却可能危及文化人格生命,民国初期王国维、梁巨川(梁漱溟之父)等传统文化人,纯因文化命运而自杀,即是例子。王国维先生在遗书中写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传统地域文化或民族文化在全球化时代的衰落,使人文意义的“家园”所倚凭的切身环境——“故乡”(“家乡”)同样濒于消失。对本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关乎人文主体自身的心性结构的培养和发展。赫尔德所鼓吹的“文化民族主义”(Cultural Nationalism)代表了德国面对英法领导的现代化-现代性潮流时的民族自我意识。18世纪法国大革命一项影响深远的开端,即开启了现代化基本的社会单元––––民族国家的历史时代。20世纪的文化民族主义针对的则是以“美国文化”(生活方式)为代表的全球化霸权文化。稍后将介绍本土文化的种种自卫或反抗形态,但这里可以做出的一个总体性估计是,不管本土文化或民族传统文化获得了多少保存与维护,它们都是相对于以城市为中心的现代全球化文化的弱势对立物,它们只是在农村、小镇或边远地区还残留着原生状态。这种本土文化乃至如此弱小,以至在当代更多地是作为全球化主流文化有意保护的古风遗物而存在。

3、自然生态危机与故乡的消失

现代化重大负面后果之一的自然生态危机,从人文意义角度看,不止是对于人外在的物质生存环境的破坏,而是更深层地毁坏了作为人文家园与故乡精神历史渊源的自然依托。人文意义的家园及其环境范畴“故乡”(“家乡”),就其历史原型而言,属于前工业化的农牧业文明,因而与自然界有着根本性的依赖关联。家园之“园”与“故乡”(“家乡”)之“乡”,直接就是人所栖息的自然。历史地进入并构成人类生存环境的自然,由此而成为人文意义的家园故乡血肉相联的象征观念的一部分。因此,对自然的保护也是对于家园情感来源的保护。可参看梭罗的《瓦尔登湖》以及汪曾祺、海子的作品。

4、私人心理与直接体验的隔膜

法国哲学家德鲁兹将人类历史划分为:蒙昧时代、野蛮时代、文明时代,也即符码化时代、超符码化时代、解符码化时代。在符码化时代,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人类将不同的自然物赋予不同的符号意义;在超符码化时代,人类将自然物划归不同的类别,人与自然一样围绕着神圣的东西生存;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进入解码化时代,生产工具越来越先进,对劳动分工的越来越细化,使很多人越来越远离自然。

与中世纪工匠或自耕农以手工工具直接与原始自然物体对象接触不同,也与村落类传统共同体中人与人的直接交往不同,现代社会使个体从家族等传统共同体中获得了空前的独立,又以空前普遍的社会结构将个人编入标准化生产商贸与交往。后一方面所造成的结果是,个体在社会化同时被公共理性模塑,并在一体化的快节奏社会工作中淡化了私人心理。与此相关,公共理性的形式化与抽象符号化,以及现代系统结构将人与物、人与人的分割定位,使人与物或他人的关系不再是直接的,而是经由系统结构间接性的联系,这导致个体生存失去了直接体验的真切性。美国文化批评大师詹姆逊认为:“在工业社会中,个人受到摧残的表现就是欲望得不到满足,个人内心的欲望总是被压抑,受到摧残。”(参看 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

私人心理与直接体验的淡漠,使现代个体继失去依托传统家庭的家园故乡之后,也在公寓独居与日常工作生活中难以维持自在舒展并回味咀嚼的自我精神空间。正是这后一点,使现代人最为普遍亦最为起码的家园观念受到威胁。这种状况的恶化形态,即19世纪提出、并在20世纪广泛进入人文反思与现代性批判的异化(Entfremdung)现象。这一概念在不同人文学派或理论中被赋予了强弱不等的价值批判内涵,但其中一个基本涵义是指异己性,即主体生存方式(包括客观环境)对主体的疏远、离异、乃至否定。

现代化-现代性进程中的上述诸种问题困境,也就是现代文化中流行的“无家可归”(homelessness)、“思乡”(“怀乡”、“乡愁”:nostalgia)、“寻找家园”等观念思潮的背景。罗兰·罗伯森引据学术界的研究成果指出,“乡愁范式有着四个主要预设:历史衰落的观点,某种失去整体的感觉,丧失表现性(expressivity)、自发性的感觉,失去个人自主性的感觉。……在当代阶段,一度被认为是现代性的一种标志的对自发性和个人自主性的怀旧,已经成为乡愁的突出维度。”也就是说,必须将“无家可归”与“思乡”提升到人文科学的普遍概括高度,当作“某种人类疏离(estrangerment)的基本状况”来理解。

(二)思乡与诗意栖居

1、思乡社会思潮运动的具体表现形式

1)文化民族主义

文化民族主义兴起的根本原因是由于文化民族主义是现代化基本社会单位––––民族国家最重要的国家意识形态之一,因而获得了国家政权的支持,例如赫尔德为代表的维护民族文化运动。但应该看到,文化民族主义有其重要合理性,文化民族主义也可能演变为二次大战时代法西斯主义的血统种族民族主义。因而,对本民族文化的继承维护不应具有敌视现代文明与异国民族文化的性质,而且恰恰需要与后者良性(平等、友好)互利交流,并且构成全球化文化的个性差异与多样化。

2)保存本土文化运动

这也是赫尔德等文化民族主义推动者最早开展的工作。它包括对民间文学、民俗文化、神话的收集整理,以及母语的维护与研究等。但应注意的是,民族语言及文化的生命力根本上系于该民族社会生产与生活方式的生命力,例如英语的国际地位的形成原因。从1998年以来,文化部和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共同开展了民族民间文化保护立法调研。在此基础上,文化部起草并于2002年8月向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报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法(建议稿)》,目前该法律草案已列入全国人大立法计划。云南、贵州等一批省市还颁布了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地方性法规。

3)纪念活动与考古文化

现代社会学的研究表明,从19世纪70年代起,树碑立传成为超出个人的社会公共行为,并与宏大象征仪式与节日相结合,成为现代化国家与地区的时尚。而从19世纪中叶开始,收藏古物与普遍地搜求、发掘文物趋于狂热,并促成了考古学的确立。18世纪以来的博物馆在19世纪已成为现代化国家城市的普遍设施。

4)团契性怀旧

怀旧在现代早已超逾了个人的性情,而成为社会学意义的团契与阶层行为。“集体乡愁……指的是这样一种状况,其中……象征性客体具有高度公共的、广泛共享的和熟悉的特性,那些来自过去的符号资源……可以在千百万人中同时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怀旧情绪。”共同的经历成为共同的记忆与精神资源,即使它包含着痛苦,也作为当事人生命的历史而进入家园观念。这里重要的,是对现代性直线前进时间观以“未来”抹煞“过去”的反抗(参前第二章时间观讨论)。美国黑人非洲寻根热、中国“老三届”插队知青的怀旧团体(“北大荒兵团知青联谊会”等)、同乡会、海外华人客家联谊会,等等,都具有回溯历史的性质。

5)人文地理旅游

旅游成为现代文化与生活的流行形态,包含着荒野旅游与人文地理旅游两大类型取向。前者是对城市生活与人工现代文化的厌倦性反拨,但它隐含着回返人类自然母体的意向。后者则直接是对人类历史传统文化的回忆与纪念。人文地理旅游指向激活历史并使之持存的精神承传努力,它已成为现代人文教育的重要形式。

2.诗意栖居

“诗意栖居”一语是海德格尔引用德国诗人荷尔德林(Fr.HÖlderlin)的一句诗、并作为自己一篇讲演的题目。围绕“诗意栖居”的一系列思想构成海德格尔思想核心内容的重要部分,并成为20世纪人文家园哲学最具代表性的现代性反思。现象学的哲学家园意识(对第一人称的自我亲身在场性的强调,不仅是思维感受之根基意识,而且是最为普遍概括意义下的家园意识。)在海德格尔那里以新型本体论的“存在”观念出现,并在后期产生出以“存在”为背景的家园思想: “家园”是人“居住”的一种形态,即“诗意栖居”;有别于人宰治万物、自我中心的统治王国,“诗意栖居”是人与“天空”、“大地”、“神圣者”四元友好的共同体; 人承担着“建筑”这“家园”的使命与责任; 语言是“存在”的“家”,因此现代人必须高度尊敬并关注聆听诗性语言,从中接受“存在”意义的信息。